6月26日,第3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揭晓,武汉艺画开天打造的《灵笼第二季》斩获最佳动画片奖。这是白玉兰奖最佳动画片实行中外作品合评以来,国产作品第一次站上最高领奖台,终结了海外作品对该奖项的十年垄断。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被誉为“动画界奥斯卡”的法国昂西国际动画节,武汉两点十分制作的《谷围南亭》场场爆满,不少欧洲观众二刷三刷,成为现象级讨论话题。
这两家荣登国内外顶级节展的动画公司,都来自武汉。这并不是第一次有城市的名字,被动画放大。
2025年,《哪吒之魔童闹海》以超过154亿元的全球票房成为中国影史第一,这部动画的核心创作团队来自成都。
此前引发全球热捧的《黑神话:悟空》,唤醒全民唐诗热的《长安三万里》都是“杭州造”。仅今年上半年,就有6部杭产动画斩获或入围国际奖项。
一线城市同样不遑多让,上海米哈游的《原神》开创了中国游戏改编动画的全球化新范式,深圳华强方特的《熊出没》发行至全球130多个国家和地区。
在中国动画从“单点爆款”到“强城集群作战”的转向中,值得追问的是:一众拼经济、拼科技创新、拼产业集群的头部城市,为何集体跨界将目光投向动画?在动画这条全新的赛道上,不同城市的你追我赶又将形成怎样的格局?
长期以来,中国动画产业格局基本是属于京沪的“二人转”。原因无他,过去动画产业依赖人才、资本、传统积淀、文化圈层,北京和上海是资源禀赋最好的城市。
在四川本土文化的浸润下,以及成都对文创产业的扶持下,饺子导演及其创作团队孵化了《哪吒》系列。
杭州追光动画积极利用阿里与优酷的渠道优势,将《长安三万里》等优质动画作品搬上全国院线的银幕。
深圳依托腾讯等平台,打通产业全链条:上游网文IP孵化、中游动画CG制作、下游游戏改编、线上流量分发、线下主题乐园,实现文旅闭环。
上海这样的老牌动画强城,也没有吃老本,进行了一系列创新:B站与国际流媒体平台Netflix合作,米哈游深耕游戏联动内容,上海本身还是白玉兰奖举办地,是行业标准的制定者之一。
一个成熟的动画IP,可以延展至电影、剧集、游戏、周边衍生品、主题乐园甚至文旅景区。《哪吒》系列IP估值已超百亿;《原神》以游戏为核心,联动动画内容,全球付费规模突破640亿。
对于城市而言,动画不单是文化产业,还是与数字经济、消费市场形成联动——创造就业、吸引人才、提振消费,同时因创意、低碳、可持续的产业属性,天然契合城市更新与产业转型。
更重要的是,动画是城市国际传播与文化出海的重要载体。《哪吒》的全球爆火,极大提升了成都在海外的知名度。动画自带的城市软实力传播效应,是任何城市宣传片、招商广告都无法替代的品牌价值。
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的动画产业,可以充分利用本地龙头企业和超级平台的优势; 武汉、杭州、成都等城市的动画公司,大多由创作者团队或技术背景团队创办,以优质内容为核心竞争力,作品风格辨识度更高,但商业化落地周期也更长。
在众多强城对动画产业的角逐中,武汉可能是最特殊的一座城市:它既没有上海的动画传统积淀,也没有北京、深圳的互联网平台,古典文化素材也不及成都、杭州丰厚。
而且在人们的印象中,武汉过去是“车的城”“钢的城”,现在的“光的城”,工业制造与科技创新的硬实力,与动画提供的软实力,形成了鲜明反差。
更有意思的是,武汉动画公司的聚集地,不在文脉更厚重的老城区,而在孕育了“光谷七星”的光谷。
这座非典型的动画城市,写下了城市进化的全新注脚:当光纤、存储、动画算力汇聚在同一片产业空间,没人能预判这片土地下一个生长出的,是高端芯片,还是走向世界的文化IP。
最近荣登国内外顶级节展的艺画开天与两点十分,虽然都打响了武汉动漫的招牌,但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艺画开天主打技术流路线。《灵笼》以精密的世界观建构和电影级视觉呈现著称,在国产动画中率先系统性引入AI辅助渲染和实时3D技术,每一帧画面都有强烈的工业美学气质。这类型的作品在制作门槛上构建壁垒,用技术能力刷新上限。
两点十分侧重作者型路线。《谷围南亭》精细雕琢内容,向艺术化方向延伸,以一种几乎反商业类型的叙事语言,打进了被誉为“动画界奥斯卡”的法国昂西国际动画节。
同一座城市,同时孕育出两种路线的头部企业,本身就反映了武汉动画生态的活力。不是依靠单一一家公司或偶然冒出的动画天才,而是形成了一个多样化的动画产业生态。
理解这种生态的形成以及武汉动画的崛起密码,需要掌握一把地理的钥匙——为什么是光谷?
首先,动画产业并不是单纯的文化产业。如今动画最大的运营成本是渲染算力,以《灵笼》为例,单集渲染需要数万小时云端算力支撑。
光谷作为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中部智算核心,布局长江计算、紫东太初大模型等完整算力体系,针对企业推出阶梯式算力补贴政策,初创企业甚至可以免费使用算力。
其次,制作动画所需的虚拟拍摄棚、动作捕捉实验室等硬件设施,布局时往往会考虑科技园区的聚集效应和协同半径。而且这些设施占地面积较大,老城区不具备这样的场地条件。
动画行业的技术演进速度越来越快,3D渲染、实时引擎、AI生图、动作捕捉,这些工作不仅需要美术生,还需要大量理工科背景的人才。艺画开天的核心技术团队,很多来自武汉本地高校的理工科专业。光谷是武汉高校,尤其是理工科大学最集中的区域。
早在2008年创立的中国光谷创意产业基地就以动漫产业为突破口,建设创意产业基地。今年2月,光谷就科技文化产业发展推出12条举措,构建“内容创作-平台支撑-场景拓展-生态保障”全链条支持体系。
但这不意味着武汉其他城区就没有机会。面对这样一条充满机遇的新赛道,武汉全域都在发力。
硚口区通过厂房更新,改造成汉江湾畔的AI影视基地;江岸区利用平和打包厂等工业遗存,举办动漫艺术季;经开区签约华中首个高端国漫文旅项目——汤湖奥飞动漫世界;洪山区发布了支持小游戏产业发展的三年行动计划,还专门打造了一栋“游戏产业大厦”。
从产业链逻辑来看,动画产业无法单打独斗,全域产业协同至关重要。一个可以预见的路径是:以光谷为制作核心,向外辐射上下游。
比如以内容和设计为代表的上游创作,以文旅和文创衍生品为代表的下游消费,其他城区不仅可以承接,更有独特的优势。
归根到底,动画从来不只是文娱作品,而是一座城市数字科创实力、文化软实力与产业转型成色的综合标尺。
对于武汉这座以钢铁、汽车、光电子见长的工业重镇而言,全市可统筹全域算力、制造、人才、消费、文化、产业空间等多重优势,转化为动画产业的核心竞争力。
这个问题不只需要武汉一座城市回答,北京、上海、深圳、杭州、成都同样在求解。
美国简单直接,通过院线发行网络把电影铺向全球,再依靠主题乐园、周边商品和流媒体平台把同一个IP反复变现。这套模式需要庞大的资本和基础设施支撑。
日本依靠从漫画出版到动画制作再到游戏联动的完整IP链条,以及围绕这条链条运转了几十年的专业版权代理体系。本质是用风格化内容建立辨识度,用代理网络解决发行问题。
欧洲的法国、比利时、荷兰等国,体量小于美日,但主导了全球最重要的动画节展——昂西国际动画节,周边还有数十个形态各异的专业节展。这些节展提供了话语权,大量低成本、高艺术性的作品,通过节展拿到国际曝光,再由专业版权代理商分区域销售。
上海B站与Netflix的合作让部分头部剧集进入国际视野,是平台出海;北京依托平台投资,参与国际合作的动画制作,是资本出海;成都通过《哪吒》的超级爆款,占领海外银幕,尝试院线出海;杭州背靠阿里,试图把电影、剧集、游戏、衍生品打包推向国际市场,努力让全链条出海。
《灵笼第二季》拿下白玉兰奖,看起来是国内的事。但白玉兰奖动画单元自本届起实行中外合评机制,意味着国际评委直接参与了打分。这实际上是中国动画参与国际专业评审体系的一次演练,其意义不只是拿奖,而是让国际专业评委系统性认可了中国作品。
《谷围南亭》在昂西主竞赛单元场场爆满,昂西主竞赛剧集单元是全球动画节展体系中最接近内容采购前端的地方。海外院线、国际流媒体采购方、专业版权代理商,都会到场观展。场场爆满本身不是商业合同,但它意味着这部作品已经成功吸引到国际买家的注意,相当于拿到了入场券。
第一,武汉缺少本土超级流媒体平台,本地动画企业对自有IP拥有更高自主控制权。在国际版权谈判中,可以更灵活地针对不同区域的买家定制授权方案。
第二,欧洲动画节展更欢迎《谷围南亭》这样的作者型作品。平台主导的工业化内容虽然制作精良,但风格趋同会拉低国际辨识度。
从这个角度看,武汉有可能成为中国动画节展出海的先行城市,通过作品本身的特质,在节展体系中逐步建立武汉动画的国际认知。
挑战亦有之,武汉动画产业能否走得更远,取决于是否具备专业的国际版权运营能力、稳定产出优质作品的长效能力,以及城市配套的海外拓展扶持政策。
这些问题,除了武汉,上海、杭州、成都也都在摸索中,暂时没有城市解出标准答案。
它没有北京的平台资源,没有上海的传统积淀,没有杭州的资本背书,没有成都的文化基底。但就是这种反向约束,让武汉动画从一开始就以内容和技术说话,跨越文化隔阂,在另一种语境里被看见。